美团养虾记

美团发起十万人养虾运动，两个月烧掉数亿算力费，却换来一场深刻的AI转型教训。本文复盘这场全员AI实验的得与失，剖析其背后的战略焦虑与组织变革，揭示大厂在AI浪潮中如何从盲目试错走向精准落地。

十万人一起养虾的两个月

美团今年春天干了一件听着很不美团的事。

2 月到 3 月，这家公司发起一场”全员养虾运动”。十万人，八万上手，两个星期产出十万个 Skill。token 不设上限，直接用最高规格的模型。从董事长到基层员工，人人都在跟 AI 对话、传文件、做业务分析。

先解释一下这些词。虾指 AI 智能体，那种能替你操作电脑、跑流程的 agent。员工自己搭一个能查数据、能写文案的小工具，就叫养了一只虾。Skill 是更正式的叫法，两周十万个，摊到每个参与的人头上，人手不止一只。

这个数字能说明问题。如果只是管理层下个文件、发几封邮件，底下应付一下，不会有十万个 Skill 出来。人手不止一只，说明员工是真的上手了，真的在折腾。这场运动的参与度是实打实的，不是走形式。

公司这么做的理由，事后听起来挺朴素。让所有人亲身感受 AI 能干什么、不能干什么，相当于一次全员级别的 AI 启蒙。不用劝，直接把最贵的机器发到每个人手里，玩两个月，自然就懂了。

这里的关键词是”不设上限”。很多公司试 AI，会先圈定几个部门，小范围试点，算清楚投入产出再推广。美团跳过了这一切。它把 token 的闸门整个拉开，让十万人同时用最贵的模型，想怎么用就怎么用。这份豪爽，放在一家平时连福利都要精算的公司身上，格外扎眼。

问题也就出在这个”玩”字上。规模大得吓人，有媒体算了笔账，每天光算力就要烧掉上千万元。这场运动前后持续两个月，几亿是打不住的。

我把前后几天的报道对了一遍，口径基本一致。这件事是真的，规模也是真的。”养虾”这两个字，本身已经把味道说出来了，一家做外卖的公司，让十万人集体养了两个月虾。

“虾”这个词从哪来

“虾”不是美团自己的发明。它跟一个叫 OpenClaw 的开源框架有关。

Claw 是爪子。龙虾长着两只大钳子，今年初这股 AI 智能体的热潮，就被圈里人叫成”龙虾”。你养的 agent 越多，越像往池子里放虾苗。美团把这场运动叫”养虾”，从词义上讲，一点没冤枉它。

这个词能流行开，本身就说明一件事，2026 年初的整个行业，都在干同一件事。

那几个月，几乎家家大厂都在推员工上手 AI。区别只在叫法，有的叫全员 AI 化，有的叫 Agent 练兵，美团选了最土的一个。”养虾”的好处是直观，坏处也直观，你一听就知道，这是一场声势浩大、却说不清产出在哪里的活动。

“虾”这个字的妙处，还在于它自带一股轻佻。它不像”数字化””智能化”那么郑重，反而把这场运动的老底给掀了。养虾，听上去就带着玩票的味道。一个公司内部流行用这种词形容自己的 AI 战略，说明连员工自己，也没太当真。

在这条路上狂奔的，不只美团一家。它只是那个敢把”养虾”两个大字贴满全公司、事后又第一个站出来复盘的人。

每天一千万，和那些谬误

钱是最先看得见的问题。

美团核心本地商业 CEO 王莆中在演讲里算了这笔账。全员养虾期间，算力账单每天烧掉上千万元。token 不设上限，用的又是最高规格的模型，等于让几万人同时开着最贵的机器在跑。大模型按 token 计费，token 就是喂给模型的一个个词。两个月下来，几个亿就这么花出去了。

一天上千万是什么概念。一家活得还不错的中型公司，一年到头也未必挣得出这个数，美团一天就烧掉了。这还只是算力这一项，没算人力、没算耽误的正事。

对一家习惯了算细账的公司来说，这个数字已经足够刺眼。可烧掉的钱还只是账面上的损失。麻烦在后面，那些虾开始咬人了。

AI 会一本正经地胡说，这点谁都领教过。它能把一个不存在的政策说得头头是道，也能把一份数据编得煞有介事。平时这不算什么，错了重问一次就行。麻烦在于，当几万员工把 AI 生成的结论直接带进工作，谬误就从聊天框里流进了真实经营。

王莆中复盘时用了”干扰真实经营”这五个字，还提过安全隐患。具体是哪一单业务、哪个环节被坑，他没展开，但这几个字的分量，干过经营的人都懂。一家公司的高管，肯在公开场合说自己内部的 AI 运动”干扰了经营”，还点出”安全隐患”，这已经是很重的自我批评了。

他没说清楚的地方，其实也不难想象。美团这种生意，出错的空间摆在那里。骑手走哪条路线，商家发什么活动规则，用户手里的券怎么用，中间只要混进一句 AI 编出来的话，就得有人来赔，来背锅。一家做本地生活的公司，最怕不靠谱的信息流到商户和骑手那里。错误传出去，每一环都要有人买单，都是真金白银。

美团会停下来，原因大概就在这里。钱可以再挣，信任被 AI 的谎话捅出窟窿，才真的要命。

四重错配，还是先开枪后瞄准

王莆中给这场失败下的诊断，叫”四重错配”。

认知错配，对 AI 要么神化，要么轻视。有人把它当救世主，觉得明年就能取代一半岗位，有人又觉得它就是个高级玩具，两边都省不掉一个结果，钱花不到点上。效率错配，最贵的模型拿去写邮件、整理文档，用大炮打蚊子，力气使错了地方。场景错配，AI 做出来的东西在业务边缘打转，进不了最赚钱的那几道流程。考核错配，上面急着要产出，下面只能凑热闹，没人肯为组织和流程的改造留时间。

这四样听着专业，翻译得直白一点，就是一个慌了的组织在”先开枪，后瞄准”。认知没想清楚就上，把最贵的模型用在最便宜的活上，让 AI 在边缘空转，急着要结果，四件事指向同一种急。

这个诊断最值钱的地方，在于它几乎可以原样套到每一家大厂头上。美团只是那个肯把自己摊开讲的。别家也在慌，也在烧钱，只是没人站出来说。王莆中把自家伤疤亮出来，等于替整个行业做了一次公开体检。

这是我的看法，王莆中未必这么讲。有报道把这段概括成一次”昂贵但必要的试错”，他更愿意强调这场运动教会了公司什么。他这套说法，我留到最后再讲。眼下先把这四种错配摊开看，它们指向同一种慌，也指向同一件事，美团太急了。

慌，从哪来

问题来了。美团不是一家爱烧钱的公司。

这家公司从千团大战里活下来，靠的就是精打细算。王兴当年讲苦练基本功，讲长期有耐心，抠是出了名的。美团的每一分钱都要算出个去处，这是它刻在骨子里的东西。这么一家公司，怎么会在 AI 上干出”先开枪后瞄准”的事。

它怕。

2026 年初，AI 智能体的热度到了一个谁都不敢缺席的程度。各家开源框架轮流刷屏，行业里流行一句话，跟不上就出局。谁也不知道这条线是真的还是假的，但没有一家敢赌。美团做本地生活，跟 AI 的距离本来不算近，可越是这样，越怕自己慢半拍。别人都在养虾，你不养，好像就落后了。

这份怕，放在美团身上特别有分量。它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，打了十几年，从来没输过。外卖、到店、酒旅，它把每一个坑位都守得死死的。正因为太习惯赢，它比谁都清楚，技术换代这种事，一旦错过，翻身有多难。当年多少人看错了移动互联网，结果死在了前夜。美团不想成为下一个。

越是以稳著称的公司，面对一场没人敢缺席的热潮，越容易用力过猛。美团的抠门，在这里帮了倒忙。平时它能把每一分钱算清楚，可 AI 这笔账它算不清，算不清就慌，一慌就想先用起来再说。先上车，再补票，总比错过整班车强。

王莆中在演讲里还引过一个数字，全球只有 6% 的企业，能从 AI 上拿到可以量化的经营收益。这个数字摆出来，恰恰说明这份慌有多普遍。剩下的 94%，有的还在烧钱，有的已经收手，更多的人假装自己在用。

美团的可贵，或者说它的运气，在于它慌归慌，最后没有一直慌下去。

焦虑的另一面

如果事情只到”烧了几个亿，换来一课”，这篇文章就太便宜美团了。后面发生的事，才让这件事有意思起来。

4 月起，美团换了做法。各事业部成立专门的 AI 组织，把散在全员的热情收拢起来，不再靠员工自发的热情撑着。6 月到 7 月，内部开始赛马，上千个项目同时跑，一边试错，一边把跑通的方法留下来。到 7 月，一个叫 CatPaw 的 AI 平台上线，覆盖 9 万员工，搭出 3 万个 agent，开始在一些真实业务里派上用场。

这四步走下来，美团其实只做了一件事，把”先开枪”改成了”瞄准了再开枪”。第一阶段是放，后面三个阶段全是收。

王莆中把这段总结成一句。他说，AI 转型要成，业务、组织、技术得一起改，不能只押在产研团队身上。这句话的分量在于，它承认人和组织才是 AI 落地最难的地方，模型反而是好解决的那一环。

现在回到那个绕不过去的问题。没有 2 月那场全员养虾，美团后面这套组织化的 AI 体系，未必来得这么干脆。这话没法验证，但道理摆着。那场狂欢烧掉的钱，买回了一件别的东西，让几万人亲眼看见 AI 能干什么、不能干什么，也让管理层看清了一件事，光有热情撑不起转型。

所以会有报道把它概括成”昂贵但必要的试错”。贵是真的，必要也是真的。两份账一起算，这件事才完整。至于那场荒诞的全员养虾，值不值得这几十亿，各人有各人的算法。

“养虾”这场闹剧过去了。美团现在管 AI 叫 CatPaw，正经了不少。顺手说一句，这名字也有意思。虾散养在池子里，猫爪会抓东西。从养虾到猫爪，这家公司从被夹，变成了会抓。

我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画面，一家做外卖的公司，几万人挤在一起养了两个月的虾，最后发现虾会夹人。

养虾没什么不对。只是池子里的水，最好先想清楚要养出什么。

本文由 @Marc 原创发布于人人都是产品经理。未经作者许可，禁止转载

题图来自作者提供